多人天天说小镇做题家,小镇做题家,根本不知道,一个小镇做题家要经历什么?
尤其是一个男孩的话。
要去怎样压抑自己,才能成为做题家,考上985。
就拿我所在的那个北方重工业小城市而言,暴力无处不在。这种暴力,不是今天小孩面对的推搡侮辱,是直接的群殴,单挑,无休止的挑衅,来自校外和校内。
作为一个男生而言,如果你不幸生在一个普通家庭,你可以依从雄性本能,直面这种暴力,代价就是,学霸这件事,跟你没有相关了,为啥呢?因为我们从小就学会了一个名词,叫「互殴」,只要你跟混混打架,那你就是互殴,混混烂命一条,你的学习生涯基本就结束了。
我曾经讲过一个我小学同学的案例,他成绩挺好的,因为长期忍受混混的挑衅侮辱,有一天放学路上,从路边卖西瓜的摊上抽出一把西瓜刀,追着小混混砍,后来他是我们那一片的老大,他自己成了混混,但是学习这件事,至此跟他无关了。
所以小地方的学霸,必须学会懦弱和忍气吞声,用学校和家长的话说,就是不惹事,也就是自我阉割。
一定程度上,你必须足够自私冷漠软弱,才能把你的学霸之路持续下去,你才能离开这个生长罪恶的城市。
一个男孩在这种地方只有两条路,一条路,是你足够血性,你的人生就完了,你只能通往古惑仔,一条路,是你足够软弱,你才有可能顺利地考上一个大学。
我当时应该感谢一个人,鲁迅,我庆幸我很早读到了鲁迅,他的一句话让我深受启发: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、折中的,譬如你说,这屋子太暗,说在这里开一个天窗,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。但你主张拆掉屋顶,他们就会来调和,愿意开天窗了。
这句话让我眼前一亮,我找到了第三条路,我在书包底放了一把匕首,如果有混混挑衅我,我就拿出来,冷冷地盯着他们。
互殴肯定是没人管的,但是真的血溅五步,肯定有人管了吧,我的想法很幼稚,谁要敢耽误我学习,我就捅了他。
万幸,小混混并不是真的不要命,万幸,这招还是很有用。我靠这把匕首和鲁迅,维持了我中学三年的尊严和正常的学习。
但是,我是全市中考第一的孩子啊,我要靠一把匕首才能维持我的正常学习生活,但这就是我们小地方的生态。
上了高中以后,会好很多,因为高中已经完成了分化,上高中的,基本自己或者家里逼着要考大学的,不敢拿前途乱来。而且高中的氛围,整体就是向学,谁成绩好,谁是学校的眼珠子,那些喜欢打架的孩子,即使家里把他送进了高中,也不敢搞事。
我那时候上的是省重点,我特别记得,有一个初中跟我一个班的同学,他在初中时校霸,家里花了很多钱上了这所高中,在篮球场遇见我,跟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说你现在混得不错啊,没有人欺负你了。
我当时特别奇怪,为什么要有人欺负我?我问他,他也不回答我,后来去食堂吃饭,我忽然明白这句话啥意思?
是他想欺负我,但是在这个高中,他根本不敢霸凌同学,更不用说成绩好的同学,所以他失落了。
我特别记得我高考完,去取录取通知书那天,刚出校门,遇到一个我初中时隔壁班的混混和他女朋友。这个混混长得跟《灌篮高手》的铁男似的,而且很喜欢穿铁男爱穿的健身背心,这哥们从初中就不上学了。
他拦住我,说,你取通知书?
我说,是。
他说,我看看。
我当时犹豫了,因为我很怕他给我撕掉,但我脑子里飞快地想了一下,立刻把通知书递给了他,因为我确信,他不敢。
他接过通知书以后,翻来覆去地看,她女朋友大概也怕他把我录取通知书撕了,一直抓着他胳膊。
我反而淡定很多。
他反复看了很久,久到我都觉得饿了,然后才说:不是清华北大?
我说,是的。
他说,这学校咋样。
我说,一般。
他说,那也不怎么样?
我说,是的。
他就把通知书给我了,我接过通知书,然后跟他擦肩而过。
我走出去几步,就听见他忽然抱头痛哭起来。
我知道,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们了。
走着走着,我的眼泪一下子奔涌出来,我知道,我终于走出来了。
我已经看不见路了,但我没有回头,还是慢慢地往前走。
一个小镇少年,要走多少路才能成为小镇做题家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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